義愷:〈德譯中問題(一)〉
*這是我和鄭義愷先生的私人通訊,共二封。徵得義愷的同意,發表於此。信文略有刪減,都是太過私密的地方。
總編:
關於德譯的事,我現在的想法很簡單地說是這樣:
1 文化脈絡
所謂功能對等的翻譯我略有所聞。在我看來,這有一個前提:兩個文化脈絡間必需有某種同構性存在。沒有這個前提,任何「功能對等」都不必談了。
英譯德的難度,純就語言本身的特性來說,已經比中文低上不少了,而且英語學界對德文的掌握和翻譯也都高出中文學界甚多,但依舊,那看得出來是「翻譯的語言」,絕對不是一個神智清明的英美學者會寫下的文字,那個「看得出來」就是翻譯學術文字越不過的魔障……。
想像一個反過來的例子:中譯英的小說。任何一個母語是中文的讀者,大概都看得出來,英譯本是完全傳達不出中文的特殊味道的。英文有一種讓中文的生動歧義性完全「平板化、扁平化」的作用…,簡言之就是多餘的單調。如果說中文的「美感」根本就不是「普遍的」,不是「在英文中也有的」,那麼「功能對等」的提法只是誤導人而已吧?
2 回過頭來,我們來把翻譯很粗略地分成兩個活動–– 理論面:我們討論、反省、試圖為翻譯歸結法則、原則、經驗法則等等。 實踐面:我們自己翻譯、閱讀、評論、等等。
當我說「德譯中有其困難」時,我針對的是一個理論面,是一個不可翻越但要奮力衝撞的大牆;但是當我實際作德譯中的時候,我並不會把理論面的說法當作藉口來逃避自己譯不好的事實
說到這點,順帶提一下,這次譯「臨終者孤寂」會比較不同,主要是因為,我覺得 Elias 這本書跟「什麼是社會學?」很不同前一本書是一個社會學方法論的檢討,讀者群是有限的:只有社會學者、大三以上的社會學系生以及相關背景的人才有可能知道他在說什麼可是這一本不太一樣;很明確的,Elias 一方面藉由討論一個在現代性現象中一個較少觸及的角落,引領人進入他畢生學問的終極問題:人類在西方世界而後遍及全球的文明化過程,是怎麼一回事?另一方面,Elias 還希望「臨終」這個切身的問題能有更多的人來關心、思索,因此他採取了小書的形式,希望把問題點出來裡,面的東西儘量減少學問的深重,而是激發問題的迫切和鮮活。因此我決定試圖 "更流利" 一點––也許最後的結果還是會很繞口。不過這樣子翻譯確實是我不常採取的策略,滿新鮮的 也因此更加消耗時間……。
3 最後,為什麼德譯中一直未見提昇。
很簡單地說,近因有一部分是中文出版界的問題。
我們曾經聊到,出版過程在翻譯中必須占很大的比重。每一個翻譯作品都應該是眾多專家合作的結晶。現在很流行談「跨領域」,其實學術翻譯就是「跨領域」––。文字的修飾是文學;而作品本身涉及的內容也需要專業;把一個學術作品 在市場上推銷出去,讓讀者讀懂的同時還保持原文的意思也需要專業––。可惜的是,台灣就是出版環境不好我至少想到兩個問題: a 周圍朋友跟出版社打交道的經驗顯示,大多數編輯都身兼數職,文字 美術 採訪樣樣來而且文字能力、專業能力都不佳,有些有專業,可是文字能力太弱。 b 翻譯薪資太過低廉。這是讓真正有實力的翻譯者退出翻譯市場的重要原因:劣幣驅逐良幣。最後會留下來翻譯的只是一些「有理想、勉強可餬口而不計較的人」,但這是撐不久的。
很多事是惡性循環––。 台灣人不愛唸書,因此也不可能透過出書的方式讓他們開始唸書。市場撐不起來,可是還是有些少數人有夢想,於是只好儘量運用有限的資源,去出版自己的夢。但是,沒錢就不容易有專業,而不夠專業也更加容易沒錢賺。如果這樣子去看,那麼這些資源生產出這樣水準的翻譯恐怕不值得大驚小怪……,因為能運用的成本太少了,即便國民外語的能力素質有所提高,翻譯水準也必定連同成本向下調整。
出版結構問題只是近因,還有一個遠因是台灣人的語言認同在這十年來危機的高度凸顯。仔細聽街上的人或年輕些的人在網路上的談話,會發現,儘管我們的大有為政府一直在講國際化國際化,但是我們的國際化只是美式英文化而已。而且這美式英文化還搞得很失敗…。
人們不但英文不見提昇,連中文的把握都出現了問題。聽聽餐廳的服務生、便利商店的店員或年輕人的說話方式,他們通常不太能有意識地掌握自身的母語,沒有真正靈活地「玩語言」的能力,這點從近五、六年來台灣文學的發展也可一窺。老一輩的作家對語言的經營不遺餘力,但年輕作家的特色卻不在於此,反倒是在於題材、內容的開發。他們並沒有熟練地把握住文字、甚至沒有辦法玩文字、玩出新義或者嘲弄舊義,最後倒被文字玩弄了,藉由自身語言操作能力的貧乏而透露自身的危機,這樣一種文學玩久了,終究會透露出自身的困境
因此,翻譯得好又怎樣?台灣的年輕人早就失去了坐下來好好看書的能力。國民教育沒有教會他們怎麼好好唸一篇文章,也沒有讓他們有基本的寫作功力,這樣子又怎麼會把錢拿去買書來看呢?一定就是買昂貴手機或名牌服飾,作些外表的打扮之類 (總編坐捷運或逛街時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國中生高中生拿的手機都是超高級的,而且現在高中、大學生裡,女孩子整型的風氣也越來越強,有時看著真的會懷疑台灣經濟是否真的有在衰退…哈哈) 。
這樣子好像還是在「找藉口」。但是,好的德譯中作品,中文學界不是沒有出現過 (民國初期徐梵澄的《蘇魯支語錄》,十幾年前魏育青的《羅馬書釋義》之類) ,但這只是少數例子。如果文化已沈淪至此,而社會環境又對非英文譯中文的思想 作品如此不利時,我們就不可能獨力承擔如此龐大的問題,但也不能因此就躑躅不前;必須盡力把自己的本份作好,然後試圖把自己的本份放大一點,讓自己作的小事情可以慢慢生出一個雛形…。
抱歉,越說越是語焉不詳,因為思緒多有混亂,但最近的感觸大概就是這些了。請總編笑納
祝 健康
義愷~~~